那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优在晚上十点走进了赤羽站前的那家全家便利店。
自动门滑开的时候,空调的冷风裹着收银台的电子音扑面而来。
优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他的身高在货架之间穿行时并不显眼。
一百六十厘米,国中叁年级的男生里属于偏矮的那一类。体型偏瘦,卫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肩胛骨的轮廓从背面隐约透出来。
优在饮料货架前站了一会儿。
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那张在深蜜色面容映衬下显得过分明亮的脸上。
他拿起一瓶两升装的天然水,又拿了一袋红豆面包和一包梅干味饭团,走到收银台前。
收银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扫描条形码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优从裤兜里掏出折迭好的五千円纸币递过去,收回叁枚硬币和一个塑料袋。
他把东西装进袋子,走出便利店。
柏油路面被街灯照出一层暗黄色的光。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白色的光弧。
优左手拎着塑料袋,沿着街道往车站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车站前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口时,几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优的脚步没有停,但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四个人都是男性,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之间。
最高的那个目测超过一百八十厘米,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胸口的扣子解开了叁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第二个人矮一些,大概一百七十五厘米,穿着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
第叁个人穿着灰色polo衫,领口立着,头发染成了金色。
第四个人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脸。
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挡住了优的去路。
“哟。”穿夏威夷衬衫的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啊,小鬼。”
优停下来,站在原地。
夏威夷衬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接近叁十厘米,优微微仰起头,那双颜色浅淡的眼倒映着街灯的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双鞋,”夏威夷衬衫低头看了一眼优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是限量款吧?”
优没有说话。
“问你呢。”穿黑色背心的人从侧面走过来,手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这鞋多少钱买的?”
“不记得了。”优并没说谎,这种小事基本是那个律师负责,那个总是暗恋妈妈的眼镜男。
他被美波委托了笹原家的一部分事务,占比最大的是育儿这件事。
“不记得?”夏威夷衬衫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那让哥哥帮你看看?”
他说着就弯下腰,手朝优脚边伸过去。
优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距离刚刚好,刚好让夏威夷衬衫的手指碰到了他鞋尖的布料,又刚好没有碰到优的脚踝。
夏威夷衬衫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挺灵活。”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那种笑容是挂在脸上的面具。
优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两颗透明的玻璃珠,倒映着街灯的光,也倒映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但那张脸的倒影落在优的眼,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钱。”优说。
“谁问你要钱了?”夏威夷衬衫的声音变大了一些,“我说了,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天,不行吗?”
穿着灰色polo衫的人从优身后绕了过来,挡住了他回去的路。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优围在了中间。
巷口的街灯光线昏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迭在一起。
优站在那个包围圈的中间,左手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塑料袋里的天然水瓶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他的卫衣帽子在刚才后退的时候滑到了肩后,露出完整的脸。
“小鬼长得挺好看的。”穿夏威夷衬衫的人又说,“你是哪个学校的?”
优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那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速度不快,像一个在数数的人。
“直接抢不就好了,”穿黑色背心的人不耐烦了,伸手朝优的肩膀抓过来,“臭小鬼把钱和鞋留下就行——”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优的肩膀,优动了。
优的身体微微往下一沉,右腿往后撤了半步。那个动作不大,但非常快,快到穿黑色背心的人的手从他肩膀上方抓过去,只碰到了一截卫衣的布料。
布料从他指尖滑过,优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从那个空隙里滑了出去。
穿黑色背心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优的左拳已经打在了他的胃部。
穿黑色背心的人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双手捂着肚子,膝盖跪在了地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台缺氧的引擎在空转。
从优后退到这个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穿灰色polo衫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从优身后冲过来,手肘朝优的后脑勺撞过去。优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那一肘从他后脑勺上方扫过去,擦过他的头发。
优在前倾的瞬间右脚往后一蹬,脚跟精准地踩在了穿灰色polo衫的人的脚背上。
那个人惨叫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
优趁那个瞬间转过身,左手的塑料袋换到右手,左手的手掌从下往上推,正中那个人的下巴。
“咔嚓”一声,是牙齿碰撞的声音。
穿灰色polo衫的人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的身体贴着墙壁滑下去,嘴里全是血。
穿连帽卫衣的那个人一直在最后面,这时候才冲上来。他的动作比前两个人更谨慎,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先往右侧移动,想从优的侧面进攻。
优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两个人对峙了几秒。
穿连帽卫衣的人忽然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迭刀,刀刃在街灯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优的脸上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