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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果然有人驰援而来。
    祁际中法阵在手,身边若干人聚满雪山。他拾掌震碎法阵,脚下极雪之地唰地变换,正在宽山门长阶殿前。
    段寞然背向祁际中跪坐,跟前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人,无数仙道中人纷沓而至,视线整齐划一的凝聚在浑身染血的段寞然身上。
    她被叶经年的手臂拽着,进退两难。邝嘉立于祁际中身侧,见邝诩披在段寞然身上的外套,神情先是惊骇,而后眸底寒光凛测,低压怒音道:“邝诩,还不滚过来!”
    邝诩看一眼段寞然,不情不愿挪动步伐走向邝嘉。背后舒易水跪地不起,自怨道:“弟子学艺不精,力战不敌乃至连累段姑娘三人,今日之错尽在弟子,弟子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殿前死气沉沉,无人胆敢接话。
    众人屏息凝神,邝诩、叶经年却是同时站出来,请与舒易水同罪。段寞然骇然:这下好了,她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
    他们三个倒是跪得快,徒留段寞然卡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她后背扯得生疼,不过叶经年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完好无损:果然贵的就是好。
    感慨过后,一阵天旋地转,冷汗浸透身体在颤抖中逐渐倒地。
    这下好了,真晕了。段寞然翻着白眼,头倒地的瞬间,天外忽来一道金色剑芒。一阵熟悉的味道勾起深刻的记忆,消散在混沌的意识中。
    一剑威震九重山,寒芒扫荡四方尘——来者,沈寂云。
    那天外一剑流星坠地,入地瞬间将段寞然身边的数人推开数丈,来着黄衣白裳,一手拉起段寞然的手腕,一手拖着她的头,把即将倒地的人拥入怀中。而毫无知觉的人紧紧依偎她的怀抱。
    她也贪恋段寞然的依赖。
    “这个人,是本座的。”沈寂云的宣示意在警告,谁都不能把主意打在段寞然身上。
    呃……人群鸦雀无声,甚至有人挠头不解:他们似乎懂又似乎不懂。至于更置身事外的人已经在吃瓜,连怎么宣扬今日的见闻都想好了:毕竟仙道第一大能为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出头的经典桥段就很话本子!
    宽山门的七峰峰主之一的苏寻真打了圆场,“沈宗主,人伤得如此严重,不如先入门内治伤?”
    沈寂云带人与苏寻真消失在殿前,一群人也被祁际中遣散。
    *
    “我错了,哥。”邝诩调耷拉着耳朵,跪地认错。
    主位的邝嘉打翻茶杯,滚烫的沸水四处横流,他手指烫红,邝诩立马跑上前握着他的手呼气。
    关心的话还没出口,邝嘉如见妖邪似地抽回手,道:“别碰我,脏死了你!给我跪好!”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原原本本回来,历练什么的都是次要,你倒好喜欢拼命是吧?”邝嘉抬手连手里的扇子也砸向他脑门。
    邝诩瑟缩脑袋,超不经意躲开邝嘉的攻击。对上他的眼睛后,又颤颤巍巍跪回去。
    “哥,我真错了。”
    邝嘉正襟危坐,厉声呵斥:“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兄长,我看你是想翻天!一没盯着你就到处给我惹是生非,回去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邝诩耷着脸,心道:就会在我面前耍威风,回去我就向外公告状。
    邝嘉换了冷茶喝,半盏茶没喝完,声色缓和大半厉声问:“知错了没?”
    “知错了!”
    “回去还告状?”邝嘉声音弱好几个度,疑似商量,邝诩同样不假思索摇头回答不告。
    “起来吧,回去不许向外公提这事!”邝嘉此刻硬气不少,指挥他坐回去。邝诩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诓一道。
    *
    叶经年托舒易水帮忙传信数日,才征得进入冷月峰见段寞然的同意。
    舒易水带着叶经年寻至段寞然住所,正欲“哐当”破门而入,眼前虚晃人影,无形屏障立刻送他出去的同时,木门砰——的将人拒之门外。
    好在舒易水眼疾手快托住他。
    “弟子舒易水冒昧拜访仙尊,只为感激仙尊两次搭救之恩。”叶经年急切拍门,可房中死寂,沈寂云闻言未动。两人面面相觑,正欲说话时,里面传来声音:“本座知道了,滚吧。”
    “不行,我要见阿寞!”叶经年见她如何也不肯开门,冲上前去,从耐心敲门转为暴躁撞门,但木门纹丝不动,定然是施了咒。正是急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时,门“吱呀”打开,推门的正是段寞然。
    舒易水视线越过她,扫视房间里,却是除了段寞然别无他人。
    “阿寞!”
    “兄长不必担心,”段实然打断他的话,佯扯笑容,被他拉着转了几个来回,道:“我很好,苏峰主和医宗的人已经把我治得差不多。”
    明明仙尊方才还出手了,怎么就不见了?舒易水心有疑惑,却碍于时间不多,没有提问。
    转角处出现苏寻真,借着病人需要多休息的幌子打发他们。何况冷月峰本就女弟子修炼之地,他们不该久留。
    是日,试剑大会召开在即,而由世家大派共同举行的试炼,目的便是在试剑大会上,根据弟子们的表现选拔内门弟子,拜师大能,在仙途上更进一步。
    此刻殿前鸦雀无声,重伤未愈的段寞然搭着叶经年肩膀起身,殿内声音忽至:“人都到齐了,先办正事。”
    殿前台阶上,祁际中高举绸布裹着的剑,振臂高呼:“宽山门外门首席弟子舒易水,接剑!"
    顿时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今年的收徒仪式怎会进行的如此仓促。舒易水虽心有疑惑,却也恭敬提袍跪直腰身,双手高举过头顶,“宽山门大弟子舒易水请师尊授剑!"
    剑身脱手而出,唰地落在舒易水手心,剑身凛冽泛出寒光,正中央处策刻"定方"二字。
    舒易水抚摸剑身尚在状态外,殿前祁际中道:"本尊受托于人,纳宽山门舒易水为四十六任玄华宗宗主暝风仙尊嫡传弟子,半月内前往玄华宗完成拜师一事。"
    此话一出,段寞然险些呛出血:书中所写舒易水一直是宽山门弟子,最后拜入祁际中门下,是正儿八经的宽山门衣钵继承人,怎么就出了差错?若是如此,段寞然还怎么混在舒易水身边!
    ……难不成还要她又去玄华宗?
    做梦呢!
    相比去玄华宗在沈寂云眼下过得战战兢兢,还不如就此留在宽山门,即便不能抢到舒易水身边的机遇。
    “另外,本宗主还有一剑,欲赠与——玄华宗段寞然。”突如其来的点名,叫原本沮丧的段寞然喜出望外。话语间,无数目光落在她头上。
    段寞然呆愣愣注释台上的祁际中,此刻入脚踩浮云般,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台上大能问:“你可愿接剑?”
    “愿意,弟子愿意!”她一把推翻叶经年跪出人群,双手举过头顶。
    良久,她手上依旧空空。
    ——剑、剑呢?
    耳畔人语不绝,同样被弄糊涂了。段寞然抬头,声音凌空而至,字字入耳,天地间骤然风云巨变。
    一声“剑来”,天外金光忽闪,一柄白玉嵌边的通体冷寒的剑悬空停在她手心上方。同时,一双手将冷香的素色披风落系在她身,此刻正在她跟前正是沈寂云。而金光包裹的囹圄剑正对她眉心,段寞然彻底糊涂。
    人群的骚动更甚,段寞然无心理会他们讨论什么,因为眼下她的思绪更混乱:段寞然没想过居然这么快与沈寂云正面碰上,更没想过要接的是她的剑。
    段寞然晴天霹雳:我是为了复仇,励志拜师大能然后蛰伏数年弄死沈寂云,但是——有没有搞错!这位高人不是为自己收徒提前打个招呼啊!我没得罪过您!
    “学艺不精便不可逞强,”沈寂云俯视段寞然,“从今往后,本座亲自教导你,若是在外仍旧丢人现眼便不要自称玄华宗弟子。”
    黑绸并未遮目,沈寂云一双眼睛微微敞开,琥珀瞳孔似露非露,她面无表情盯着段寞然,后者迟迟未回神。
    怎么回事,沈寂云为何要收我为徒?宽山门试炼大会的剧情全乱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段寞然手指紧攥衣角,迟迟不回话。囹圄剑灵气逼人,直教她时刻回想起含月潭前种种不堪经历:沈寂云是如何折身于她,如何毁她修为断她身骨,又是如何……如何强迫她的。
    段寞然愈发阴翳,周遭气场变了又变,就连叶经年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可沈寂云不疾不徐,缓吐“接剑”二字。
    声音如雷贯耳,没入段寞然神魂深处:含月潭中咒链加身,血海业火前百鬼撕咬,沈寂云敲断她的肋骨,捏碎她的结丹,因禁她于暗无天日的石潭下数年,是痛、是恨,是恨不得千刀万剐而后饮血啖肉的愤慨,如今她就在眼前。段寞然咬紧牙关,后槽根咯咯作响,脖颈间青筋暴起,直至冷汗爬满额头。
    ——可她却不能除之而后快!
    宽山门整个山顶的人注视于此,能被仙道第一人收做弟子是天大的荣幸,她却迟迟不接剑。万千人中,只有叶经年看出她的不情不愿,第一个冲出来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