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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这铺子的主人,正是已“去世”整整一年的洛芙。
    一年前,她挣脱罗盟桎梏后,一路穿过大火逃出裴府,跳上门口女帝为她备好的马车。
    而那具被罗盟残忍杀害的“洛芙”,不过是女帝寻来的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尸首。
    假死脱身后,女帝给了她两条路。其一,南下剑南道,去寻林侃之。女帝算无遗策,深知她既已“死”,裴瑛便不会再对林侃之紧追不舍。
    其二,则是向西,远赴安西都护府,那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苍茫之地。
    若去剑南道寻林侃之,又当如何?重续前缘吗?
    对林侃之,洛芙心中有情,有憾,更有刻苦铭心的愧疚。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后,她只想放下一切,向前看。
    她曾亲口对女帝说,自己不愿再做那依附男子的菟丝花,她想做一只展翅高飞的孤鸟,纵使前路是风沙戈壁,也要亲眼看遍这世间山河。
    她深知,林侃之即便万般不舍,也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因他对她的爱,从来不是囚禁,而是成全。
    洛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出店门。她的脚下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西域热土,风沙掠过面颊,带来粗粝的触感,却也让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洛芙默默想,千难万难,但她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甜腻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阿娘——”
    洛芙的脚步一顿,眼中顿时涌现万般柔情。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第44章 五年后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当初洛芙随着商队颠簸至龟兹, 一路风餐露宿,加之此前曾有过小产,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 即便月事迟迟未至, 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 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在龟兹安顿下来,晨起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 她才惊觉身体的异样,忙请了郎中来问诊。
    当郎中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喜脉时, 洛芙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寒——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明明她已与裴瑛彻底断了瓜葛, 明明她已斩断过往, 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几番思量, 洛芙直自己的体质不宜孕育, 便抱着鸵鸟心态, 暗想着这孩子若像上一胎那样,留不住, 便罢了。
    然而怀孕三月时,当她的腹中再次传来隐隐的痛,下身偶尔还有见红的迹象时, 原本对这个孩子并无一丝期待的她, 在看到鲜血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她再度回忆起当初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遗憾。
    洛芙于是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 原来她根本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孩子的痛,她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竟早已生出了无法割舍的期盼。
    此后,洛芙像是变了个人,不在整日恹恹的,而是谨遵郎中嘱咐,每日定时服药、早晚散步、保持心情舒畅,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或许是上天垂怜,奇迹般地,再复诊时,郎中竟说她的胎像一日比一日稳健了。
    洛芙险些喜极而泣。她将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或许一开始她想错了,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而非惩罚。
    至于养家糊口,洛芙暂且不必太担心,因当初出逃时,女帝为她准备了十分丰厚的金银细软,足以让她后半生无忧。
    她用这笔银钱在龟兹置下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
    洛芙刚搬进去的那段时日,周围的邻居对她既好奇又热情,尤其是隔壁的米娜和帛蒲姐弟。
    姐姐米娜与洛芙年纪相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一双眼亮晶晶的,仿佛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弟弟帛蒲虽比她们小上三岁,却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尽管如此,他看向洛芙的眼神却总是羞涩。
    初见洛芙时,姐弟俩就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娘子的美貌惊得移不开眼,可当目光触及她脖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时,又吓得不敢上前搭话。还是洛芙主动点头微笑,两人才敢怯生生地回礼。
    再后来,洛芙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两人眼里的好奇更是藏都藏不住。
    洛芙不愿让孩子出生在一个满是流言蜚语的环境里,便索性主动跟姐弟俩坦白:“我的家乡在江南道,去岁不幸遭了洪水,这伤疤是被洪水卷走时被利物划破的。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家乡却已毁了。我与夫君便想着来龟兹做点小生意糊口,没成想夫君半道上染了疫病……如今我成了寡妇,腹中还怀着他唯一的骨血……”
    这话真假参半,洛芙说得声泪俱下,险些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一旁的米娜听得眼圈通红,听完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洛芙:“阿芙放心,以后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洛芙的“身世”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邻里,周围的人于是都知道洛芙是个命苦的寡妇,再也没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
    米娜姐弟平日里打理家中果园,见洛芙一个孕妇独居不易,常来搭把手。一两次是情分,三天两头麻烦人家,洛芙心里过意不去,便提出每月给一百文钱作为酬劳。姐弟俩起初死活不肯收,洛芙佯装生气,说若是不收,以后便再也不开门相见,米娜这才勉强答应。
    有了姐弟俩的帮助,洛芙很快适应了龟兹的生活,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因为龟兹不仅有晒不尽的日光,有数不清的瓜果,还有她最爱喝的牛乳,不仅味甘浓厚,还便宜!
    除了天气热了些,这里真是哪哪都好,洛芙对于自己当初在龟兹定居的决定很是满意。
    天曌三年的六月,龟兹城热浪滚滚。
    肚子已经跟皮球那么大的洛芙正躺在院子里乘凉,她的头顶上是是帛蒲帮着搭的葡萄藤架。
    正喝下一碗浓郁的牛乳,洛芙忽然感觉下身涌出一股热流,她大惊失色——这是要生了!
    “米娜!米娜!”洛芙惊慌大喊。
    隔壁的米娜闻声赶来:“阿芙,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生了!”
    “天呐!”米娜惊叫着,连忙打发弟弟去请稳婆和郎中。
    一番手忙脚乱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洛芙历经两个时辰,总算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脱力的洛芙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然看到从自己腹中出来的那个皱成一团的小娃娃,洛芙觉得一切都值得,她喜极而泣。
    洛芙为女儿起名“洛天歌”,另取小名“野那”,在龟兹语中寓意“最美丽的人”。
    这孩子果然不负众望,刚出生时虽皱巴巴的,可一日日长开后,成了个可爱的粉团子。邻居们见了,无不夸赞。
    只有洛芙知道,女儿的眉眼都像她,唯独那一双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与裴瑛如出一辙。
    有时望着女儿的眼睛,过往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感慨万千。
    照顾孩子的时光是欢喜的,却也是辛苦的。野那一岁大时,洛芙狠了狠心,给她断了奶——她来龟兹有她想做的事,如今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也该适时地放手。
    这期间,她已在龟兹城中观察许久。虽城中有不少售卖瓷器的铺子,但大多是从长安运来的成品,样式中规中矩,毫无新意。
    她想要在龟兹开一家与众不同的瓷器铺。
    要想放开手脚去干事业,第一步得先寻个靠谱之人照顾野那,米娜自然是不二人选。洛芙好说歹说,才说服米娜同意将给她的月钱提到三百文。
    第二步,物色窑厂。洛芙好不容易相中了一家小窑厂,谁知第一次去时,还没进门就被轰了出来,只当她是没事找事的妇人。
    第二次,洛芙不得不请来人高马大的帛蒲撑腰。那掌柜的见帛蒲孔武有力的模样,不敢怠慢,忙将二人请进去。
    听到洛芙愿出五百钱银子包下窑位,且随时可用时,掌柜的惊得合不拢嘴。再细细打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只见她虽一身布衣,却气质出尘。
    洛芙直接将一年的租金拍在桌上,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从窑厂出来,洛芙真诚地向帛蒲道谢。帛蒲黝黑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挠挠头,用生涩的官话说:“阿芙姐姐客气。”
    “走,阿姐请你吃酥山!”
    “不用,太贵了!”帛蒲连连拒绝。
    洛芙给帛蒲和自己各买了一份:“以后还有麻烦你们姐弟的地方呢,不吃的话就是不肯帮我。”
    帛蒲只好收下,洛芙心情很好地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