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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地狱之约
    走出医院时,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将昊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昊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一开门就看到皓晴坐在客厅沙发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温暖而寧静。
    她面带笑容,努力想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但眼角却掛着未乾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着。
    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抽出一张面纸,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一刻,皓晴再也忍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像崩塌的堤防般扑进昊天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湿透衣襟。
    「我......我刚刚有去医院......」
    皓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自责与无力。
    「听到了韵琪姐和你的对话......我......我本来打算要勇敢,不能哭......要让哥哥剩下的五年过得快乐......」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手指紧紧握着被角。
    「可是......可是我没用......还是忍不住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昊天心口一紧,却无法说话。
    他的手僵了一秒,终于轻轻覆上她的背,指尖感受到那颤动——熟悉又陌生的重量。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却带着温度。
    「哭出来就好,别憋着。」
    皓晴像是找到了最后的避风港,脸埋进胸口,抽泣声渐渐平缓。
    昊天的手指微微颤动,拍着她背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心中像被什么温柔而沉重的东西填满。
    窗外,月光静静流泻,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光,柔得像祝福,却又冷得像告别。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昊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映机一样不断播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韵琪苍白的脸、皓晴的眼泪、还有钟馗那句「五年的寿命」。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卡在心头,像是喉咙里有根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昊天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透。」
    他猛地坐起身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五年后,他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钟馗这样的正神,按理说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为什么间间没事跑来人间跟他这个凡人打交道?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昊天再也躺不住了。
    他下了床,套上外套,悄悄走出家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昊天一路小跑,很快来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原本钟馗庙所在的地方。
    可是,空地依然是空地,什么都没有。
    钟馗庙果然已经不在了,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本来想着,总是用意念把钟馗这样的正神呼来唤去不太有礼貌,想说来空地找他比较得体。
    没想到人家早就挪窝了。
    「算了,还是得麻烦前辈了。」
    昊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中真诚地呼唤:
    「钟馗前辈,我有些疑惑,想请教您。」
    空气开始扭曲,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黑暗中凝聚。
    钟馗的身影逐渐清晰,但这次他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掛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一脸「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
    「小子啊......」
    钟馗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满是怨念。
    「你要不要让人好好睡个觉?三更半夜把本君叫出来......」
    「你知不知道神仙也是需要休息的?」
    昊天有些尷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前辈,但我有件事想不通,实在是睡不着。」
    「说吧说吧。」钟馗摆摆手。
    「反正都被你吵醒了,有什么问题快问。」
    昊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钟馗的眼睛:
    「我想知道,五年后我往生了,会去哪里?」
    昊天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
    「为什么您这样的正神,会间间没事跑来人间跟我这个凡人打交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空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那种豪放的笑,而是笑里带着几千年的沧桑与狡黠。
    「哈哈......小子,你终于问到重点了。」
    他背手踱步,黑色长袍在夜风中飘动,眼神锐利却带笑意。
    「你以为本君间得慌,来人间找乐子?」
    「哼,忙得很!阴间案卷堆得像山,每个亡魂的功过都要本君过目。」
    「几千年过去了,是该交棒的时刻了。而你,就是本君选中的接班人。」
    昊天脑中轰然一震,心跳像要跳出胸膛。
    「接......接班人?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钟馗笑了,笑里有泪光闪烁。
    「普通人?呵,你已修了几十世,每一世的磨练,都在铺路,为今世的机缘铺路。」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光幕出现在半空中。
    光幕上闪烁着无数画面——有古装的、有近代的、有各式各样的人生。
    「你以为神位是儿戏?不是,是因果。你早就准备好了。」
    昊天看着那些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画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不会拒绝担任您的接班人?万一我不想当呢?」
    钟馗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傻瓜才会拒绝!一步成神的机会不把握,难道还要继续受轮回之苦?在人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本君可不认为你会这么傻。」
    昊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既然……我未来要成为地狱的判官,那我总得去看看我的工作环境。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钟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亮起像火苗一样的光。
    「好胆色。」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走吧,本君带你去真正的地狱。」
    话音还未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天地像被长刀利刃一片片切开,画面扭曲、崩塌。耳边传来低沉的轰鸣,像远古战鼓敲在心脏上。
    昊天胸口一闷——下一秒,他已悬在半空。
    下方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暗色世界。天空是翻腾的暗红,像被无数冤魂染过血;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整个世界却亮得刺眼——像被无形的目光盯着。
    灰暗的大地上,无数亡魂像蚁群般缓慢爬行。没有声音,却又彷彿能听见压在空气深处的啜泣。
    钟馗抬起手指向一座孤立的高台。
    「那里。」他语气罕见地放轻,「望乡台。」
    昊天望去,高台上挤满了亡魂。他本以为会看见一片混乱,没想到每个人都安静得吓人,像一座座石雕。
    最靠近他的,是一位穿着褪色碎花洋装的老妇人。她佝僂着背,双手紧握着栏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某个方向。昊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灰茫茫的虚无,什么也看不见。
    她嘴唇微微颤动,像在说着什么。昊天屏息靠近,才隐约听见:「……囡仔啊,要记得吃饭……别为阿嬤哭太久……」
    那声音细得像风中的纸片,随时会碎。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都裂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天开车……」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声音哑得不成调。
    昊天喉头一紧。那男子身上没有伤痕,可昊天却觉得——他身上每一寸,都是看不见的血。
    更远处,一对牵着手的老夫妻并肩站立。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望着远方,偶尔轻轻捏一下对方的手。那种平静,反而让昊天心口更酸。
    「他们……要站多久?」昊天低声问。
    「直到心甘情愿离开。」钟馗淡淡道,「有些人三天,有些人三年。但最后,都会走的。因为他们知道——留下的人,终究要继续活下去。」
    昊天想起皓晴。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这里,会不会也这样不甘心地望着她?
    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钟馗再次指向另一条蜿蜒的道路。
    「黄泉路。每个亡魂必走之路。尽头……就是奈何桥。」
    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铺着灰扑扑的石板,两侧长满了血红色的花——彼岸花。
    「奇怪……」昊天皱眉,「怎么闻不到花香?」
    「因为那不是给活人闻的。」钟馗说,「亡魂闻到的,是他们生前最眷恋的味道。有人闻到母亲煮的饭菜香,有人闻到孩子的奶香,有人闻到初恋的香水味……」
    他停顿,声音低了下来:「也有人什么都闻不到。那些人……生前大概也没什么好眷恋的了。」
    昊天看着那条路上缓缓前行的人潮。
    有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得特别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像在等什么人。他不断回头张望,眼神里全是焦急。
    「他在等谁?」昊天忍不住问。
    「他老婆。」钟馗轻叹,「两人是同一场车祸走的,但她伤得比较重,还在急救。他想等她一起上路……可惜啊,她被救回来了。」
    那男人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肩膀垮了下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拖着千斤重的脚镣。
    再往前看,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老人的手,蹦蹦跳跳的,像在逛街。老人慈祥地笑着,不时摸摸她的头。
    「祖孙。」钟馗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小丫头得了白血病,爷爷捨不得她一个人走,心脏病发跟着去了。」
    昊天闭上眼。这条路上,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故事。有些温暖,有些悲凉,但全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