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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作烬,予你明月
    来到池底,纸夭精神高度集中,双手握剑小心前进。没走两步她就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这东西往前滚了一滚,不动了。
    纸夭哆哆嗦嗦碰了碰耳尖。点亮照明魔法后,一群细小的绿色光点围着她打转飞舞。
    那东西赫然是个空着眼洞的骷髅头。
    “抱歉。”
    水中飘荡着破败的布料,脚下远远近近到处都是骨头。沙石间插着一些断裂的武器,有剑,有法杖,有弓箭和盾牌。
    叔叔说过,这些都是挑战失败的小恶魔的遗留物,让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纸夭又点亮了几个护身魔法。被纸鬼白袭击之后,她的魔力所剩无几,不能浪费。最好是能够在魔力耗尽之前找到祭品,速战速决。
    于是她不停念着+11+11,在焦灼而煎熬的心情中,往深处探索。每一步,寂静都放大着心跳,幻觉中仿佛有无数失败者的手要从血沙中伸出。
    就在她快要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而心力交瘁时,终点到了。向不远处看去,隐约现出一个被锁链束缚、跪伏于地的轮廓。
    叔叔诚不欺我。纸夭心想,观察了一会儿才大着胆子凑近一点。对不住了对不住了,不要找她报仇啊她还是个孩子……
    没走两步,脑子里就听到一个提示音。
    “您已抵达祭台,请亲手消灭恶魔,为深渊献上祭品,完成受洗。目标恶魔,等级六十一级。”
    “……”她急刹车。
    说好的十一级呢?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行,这是万万不行的。六十一级,那不是魔王吗?对她期望再大,她们也不能真给她找个魔王来杀啊。这可是魔王,这个距离都不够她逃的。
    就在纸夭准备闪电撤退的时候,那道深入骨髓的、慵懒而亲昵的嗓音,穿透粘稠的血水,清晰地在她身后响起:
    “你要去哪儿啊小恶魔?哥哥等你很久了,都要睡过去了。”
    “哥哥?”纸夭化为黑雾闪现祭台。像是怕对方眨眼间就会消失一样,她将他的脸捧在手心。锁链被牵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真是纸鬼白。但他被困在了所谓的祭台上。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尖锐的窒息感,仿佛自己的心也被重重迭迭锁住了。
    恍然间,锁链下的男孩整个人都淡淡的,银发、白皮肤、清浅的眼眸……好像被谁偷走了颜色一样,病态而虚幻,仿佛是不该存在的人。
    “这是谁家的小魔女?真勇敢,一个人也敢来挑战本君。”纸鬼白依偎着她掌心坦然一笑,动作充满了臣服感,像是那种最忠诚乖巧的大型犬。
    “你为什么在这里?”
    纸夭心悄悄往下沉,无所依凭,找不到方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头,但又理不清脉络。
    纸鬼白反问她:“我死了,不正合你意?没有我,以后就没人管着你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纸夭心烦意乱地皱眉,全身的魔力悄然流转。
    “谁锁的你?”她问。
    纸鬼白眼神恢复一贯的冷静淡然:“怎么了,难道你下不了手?”
    “蠢龙,我只有你一个哥哥。”纸夭用尽最后的力量,以最顺手的方式举剑挥刃,斩断那些锁链。
    哥哥说的诚然是事实,她确实挺烦他的。但也远没有到要致他于死地的程度。
    她甩开剑,清呵道:“为了我,你怎么可以随便死掉?”
    纸鬼白还是跪在哪里:“所谓血池,是世界层面的造物,与深渊一体同生。就算是我,也无法违背既定的规则。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凑在她耳边呢喃,宛如施下魔咒:“你不是一直都想变强么,杀了我,然后吃掉我……无需犹豫,让我告诉你之后会发生什么。吃下我,你会继承我大部分力量,具体等级应该在六十六到六十七级之间。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梦魇恶魔,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魔王。哪怕没有我在身边,也不会受欺负。”
    他扫了一眼她丢在一旁的剑,不知道从哪里递给她一把单刃匕首:“你那把剑还是差了点,要杀死魔王,得用这个。”
    这是神剑,她认得的,哥哥平时用的正是这把。形态多变,可长可短,原型是赤色长剑,举世无双,锋利无匹。
    连武器他都准备好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忽然运刀,用并不尖锐的那一面抵住他的喉咙。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生气,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就算要变强,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要用这种手段。哥哥逼问得越紧,她想得越清楚。
    纸夭沉声道:“虽然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梦魇恶魔,但我也有自己的底线。我想成为的,不一定是最强的魔女,但一定是问心无愧,能让自己看得起的那一个。如果力量的代价是牺牲我的家人,那这力量,与我何用?”
    纸鬼白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的表情:“话说得倒是挺好听……可事到如今……”纸夭放下匕首,垂下脑袋,闷闷地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气氛似乎缓了些,纸鬼白替她戴上了一枚戒指,自顾自地介绍:“昨天晚上……我吓到你了吧。这是赔礼。这个戒指是用特别好的宝石做成的,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它可以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你一命。”
    他非常有仪式感地低下头,亲了亲她戴着戒指的手指。
    “从今以后,这枚戒指就属于你了。”
    再次对视时,纸夭心里莫名一空。手指上有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她定定地望着纸鬼白,费了老大劲才说出心里话:
    “如果我有了力量,却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要变得跟你一样,而不是永远都躲在你的影子里。”
    “你怎么哭了?”纸鬼白搂住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提到‘影子’,潜意识里就有些难过。纸夭双手交迭,攥住哥哥的后衣领,语气盲目而任性:“如果你真的出不去了,那我也不出去了。我就跟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
    纸鬼白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放下心里的屠刀。
    “别这样不管别人死活地撒娇……你说这些,不对你做点什么,我都觉得对不起我自己,可是我不想在这里,而且这只是我的分身。好难受。”
    纸夭眨了眨眼。心里感到一阵迟来的怒意,她就知道她被捉弄了。
    “你也不想想,你哥哥至今未逢敌手,怎么可能才六十一级。”男孩解开衣领,露出脖子,指了指若隐若现的血管,示意她往这劈:“不要浪费时间,杀了我。”
    纸夭一个手软,神剑差点没握住:“现在吗?”
    “总有第一次的。能第一个被你杀掉,也算死得其所。”纸鬼白引着她把长剑放上他肩膀,“或者你想先吃了我再杀?”
    纸夭望着扫在剑面的银发,忽然觉得哥哥很像一团勉强凑起来的烟雾,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不要,我不行。”
    “你在犹豫什么?本来你就是吃着我长大的,我的魔力,我的血……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她继续摇头。
    纸鬼白哑然失笑:“办不到的话,你就出不去了。”
    她语气低落:“要不然,我就留在这里陪着你,不出去了。就算你只是分身,肯定也是希望有人陪伴的吧?”
    “说什么呢。不出去了?难道你只要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分身,不要我?我为你准备了这么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纸夭欲言又止:“你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哥哥给的,本来就不堪重负了,可他却还嫌不够。视野里装满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她怎么脚踏实地——她连往前走的路都在哪个方向都快看不明白了。
    真正的她,一直在迷路打转。
    当然,这也只是她个人单方面的想法。
    “你究竟想要什么?”纸鬼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男孩不再隐藏怒意,阴恻恻地威胁:“如果你在这里倒下,我会通过摧毁整个深渊位面毁掉血池,将你带回我身边。分身做不到,不代表本体也不行。至于其他为这个世界陪葬的恶魔,就只能怨他们运气不好。谁让他们刚好在这个世界,挡了我的路。我说到做到。他们的命,全握在你手上。”
    纸夭泄了气:“所以说我讨厌你……因为我被困在这里的哥哥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纸鬼白凝视着魔女,想最后再用这双眼睛看看她。
    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曾这样注视过她千万次。
    “算了,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不许躲起来,也不许逃跑。我会等你。你一定要变成真正的魔女,一定要来找我……我们会在新的世界…再次相遇。”他握住她的手,“你必须亲手杀了我,所以,不要松手。”
    她被用力往前一拽。
    神剑插入了纸鬼白的胸膛。他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