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束远道:“南原,我们往哪里逃?”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强撑着精神。
冠南原马上查看他的伤势,伤在肩上,流血不多,只是,他看到染黑的血迹——箭上有毒,冠南原手不知觉一颤,李束远忙道:“无妨,我没事……”他的脊背都在微微战栗,冠南原收回手,他没有如往日一般地与李束远调笑,冬猎一行危机四伏,他有预料,可到底还是错判了他们的底蕴——或者说,当年林家的底蕴。
可这些来针对自己便也罢了,为何……连李束远也不顾了。
他心中冷笑——若李束远真的在此时死了,那可就是他们自己亲手断送了所谓的李赵江山!群树众草掩映,他们隐匿了踪迹,李束远看不清冠南原神色,他眼前逐渐模糊,冠南原扶住他,李束远此时却说:“南原,你先走,他们定是冲着我来的。你去找人……”
“若真是冲着皇上来,我真将皇上留于此处,岂非是将皇上置于死地?”冠南原握住他的手,“既要走,也该是皇上先走,奴才留。”
二人伏着身子,附耳低语,宛如情人的呢喃,李束远听了这话,竟是一笑:“……你竟这样说,哪怕是哄我,我……也死而无憾了。”李束远回握住他的手,却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意味的笑。
冠南原眼神一动:“皇上此时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无事了。”话音未了,冠南原只觉肩上一沉,人已经昏了过去。
冠南原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一压,他看了眼同样沉沉的天际,将李束远扶起来,蹒跚着走过难行的山路,他只觉眼前之景分外熟悉,这些道路,地形,山峦……身边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冠南原拉扯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箭伤痕迹。
只是受伤的人已经不省人事,不知伤痛,那支箭,在李束远身上留下伤痕的箭,开始在他的心里反复刺下,箭身在心脏上拉扯出累累的煎熬。
他的脚自动地往熟悉的地方躲,手却按住了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那支箭仿佛仍在眼前一般,一不留神,就能要了李束远的性命。
一声鸟飞声唰地响起,冠南原猛地惊醒,看清了这个山坳——经年累月,他已快忘记,少年时,李束远带他来过这里,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他已忘了,他早忘了,早该忘了……
忘不掉!原来也没有遗忘的必要,这样稀碎的,零星的小事,原本没有回忆或遗忘的必要,倒也是良苦用心。
冠南原冷笑连连,他将李束远前后的话都串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因风寒而不能至的,一直都是他的遗憾,可这遗憾不是三年间的遗憾:数年过去,当初的遗憾已再无法弥补,何必再来?再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平添笑话罢了。
他看着李束远那张苍白的、昏迷了的脸,冰冷的残余血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顺带着也在他的脸上沾染了血色。
山坳隐蔽,似乎只有他大概只有他们才知道,只是地方不大,被杂草山木一盖,既隔绝了追兵,也隔绝了救兵。
冠南原将李束远扶着靠在山石处,犹豫间,翻开了他受伤处的衣物,竟松了一口气——
李束远点住了附近的穴位,毒素尽管在蔓延,但很慢,只是这样狠辣的毒药,再慢,也是冲着夺人性命去的。
冠南原看着那处伤口,接着毫不犹豫地摸出靴中的匕首,刀锋翻转,银色的刀面泛出冷冽的光,冠南原毫不犹豫将匕首扬起,而此时,李束远原合着的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乍见锋芒,他完全没有想要躲,只是心猛地一落,他早已认出了所在山坳,身体竟是放松的,然而只是左肩一疼,肩膀处被划开两个口子。鲜红与乌色掺杂在一起,血腥味涌在鼻间,冠南原的双眼被那汇聚的血色充斥,那些鲜血仿佛在闪动,连速度都好像慢了下了,在冠南原眼中构成一个个奇异的漩涡,点燃了他眼中的一簇火,他看入了神,那样神异的颜色,美而齐幻地,攫取了他的心神。
这时候,李束远动了动,冠南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在刑部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刑,见了多少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见不得……可眼下见了,却为何这样的兴奋,这样的痛快?
第九章 (二)
他抬手摸上去,黑血流出来,李束远终于有了点力气说话:“南原,我们藏在这里,可以吗?”
冠南原避开了眼睛,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撕下一条布条,可那乌血流淌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他周身筋脉的凸起,犹显乌青,冠南原一双耀着黑彩的眼珠更亮,他像下了某种决心,附身过去,那剥削艳红的唇撮成一个尖尖的样子,吸出了肩膀中的毒血,同样的,毒血也不可避免地被吸入了他的体内,唇也被染成了乌红的色,更添妖冶。
他平复着胸膛中的心跳,手也抚上那片跳动处,微微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除了他,任凭谁的血有这样的古怪。
那抹笑渐渐浓了,连着那抹唇上乌红,在寂静无声人迹唯双的山坳里,熠熠夺人心魄,煞神惊魂。
忽地,脸上一热,冠南原抬眼,李束远专注又无奈地望着他:“你不该吸掉。”话语中,更是含着一份心疼。
冠南原笑道:“那该怎样?看着你现在死掉?”
李束远单手如捧着一般,托着他的脸,笑道:“我以为,南原会的。”
冠南原冷色道:“皇上这样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束远笑着撑起身,只是依旧很勉强的样子:“算我开玩笑,只是死生之外,难免需要派遣……我想,纵使原先南原会这样,可到了这里,芝树是不会放任——”
“皇上。”冠南原笑着,“你说什么呢?世上哪来的什么芝树?”
李束远闻言苦笑:“……是……我忘了,世上再没有芝树,只有南原,只是我带你来这里……还是存了份念想,南原,三年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么?”
冠南原笑道:“我奴才想做什么,皇上不都看在眼里?我是无计可瞒,也是无意要瞒的,何必再问?”
“何必再问?”李束远重复着,呢喃着,“可我总觉得,你还要做什么……其实,你要做什么,我又怎么会拦,只是希望你不要瞒着我。”
“皇上的话说远了,”冠南原冷笑道,“只说我瞒你,朝中上下哪件事没有提前”告诉过皇上?大事不瞒,小事难免缺漏,皇上这样的时刻何必问这些?”
“我只是怕……回不……”
“我不会让你回不去。”冠南原将手中布条绑在他伤口处,转身离开,李束远忙道:“你去做什么?”
“找人来救你,”冠南原凉凉地笑了笑,说话间,手还轻轻地摇晃着,又一回头,“还有我。”
李束远为之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眼前的南原身上,像看到了什么旷别已久的存在。
冠南原没有离开多远,而是到山坳的边缘处,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哨,此时,他轻轻摩挲着,接着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哨声轻扬,原本并不尖锐的声音,却因丛林寂静无声而被衬得响亮。
不知传了多远,冠南原心中谈不上紧张还是不紧张,他有把握,丹蓝会比刺客来得更快,况且……那些人虽出手狠辣,但不是冲着立即夺他性命而来,他不由讥笑,纵然夺了林家那么多东西,可还是没有林家是胆识魄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哨声响过不过半刻功夫,几个身影终于寻到了这里,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又以丹蓝伤得最严重,看到冠南原无事,丹蓝几乎要落泪道:“千岁,你没事……是属下失职。”
冠南原冷笑道:“无妨,六部的钉子都拔了,就差东厂和锦衣卫里了,这一回他们动这样深的关系,反而是成就了你,我们先回去。”
另外锦衣卫便问:“千岁,皇上与你在一起么?”
冠南原点头:“他受了伤,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先发烟雾弹。”
丹蓝很敏锐地注意到冠南原唇边的血迹,道:“千岁,你也受伤了、是中毒?”
冠南原淡淡道:“不是我的血。”
丹蓝才发现那些血迹是沾染的,而这样的存在,大概只有吸出毒素……至于为谁,丹蓝看向冠南原,大概只有那位了……丹蓝忽然沉默。
冠南原随即转身:“皇上受伤了,我们兵分两路。”
李束远和冠南原一起离开时,丹蓝将他们护送到山坳出口,接着在岔路口道:“千岁,这几支人会护送你们回到大营,属下去查探那群刺客。”
冠南原抬手:“先前追杀我们的呢?”
“已全杀了,只是他们不止一批人,属下来之前,发现有新的一群人黑衣人在林中搜寻——属下暗地里绕开了他们。”
“不必都杀了,顺藤摸瓜。”冠南原乜了眼身后的林子,黑幽幽地,“不还回去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赵家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