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飞转身时, 易辰安仍旧垂眸描摹。
他的神态过于专注, 就连晚风自窗外吹进来, 乌发拂面遮了唇角也未注意。
阁楼宽敞, 一点都不显得逼仄,但是放在长案旁的那团光始终聚在一人身上,光晕微弱地闪烁, 将原本显得秾丽的眉眼衬得淡了几分,反而越发多了几分温润与悲悯之色。
轮廓柔和的唇瓣微抿, 勾勒出优美的弧度,最后他抬起头来, 对白愁飞淡淡一笑:“好了。”
白愁飞负手走了过来, 拢着一团光看向画上的内容。“鸦青晕洇, 穷形尽相。”
他忽然挑眉:“是在白楼?”
易辰安素来善画肖像、山水, 手法别具, 逼真传神。
以画上面白愁飞的姿态来看, 显然是描摹方才站在窗前的场景,但是背景选用的却是白楼顶层。
顶楼之上,俯瞰万家, 凌云快意,似有登峰造极, 独步天下之感。
白愁飞心念一动,眼神炽热地看着眼前的这幅画。
易辰安将这幅画卷从案上拿起,然后夹在用于风干的支架上。
白愁飞的目光缓缓跟随, 而后又像幡然醒悟一般看向了易辰安。
初次见面之时,白愁飞就觉得,易辰安应该是跟他一般的人。而如今,这副画,化出了白愁飞最想要的感觉,隐隐指向了白愁飞最想要的东西。
易辰安比白愁飞想象的要了解他。
然而这副画,究竟是出于一时兴致,还是别有用心?白愁飞目光炯然,如墨般的眸子明明暗暗,好半晌才轻轻一笑。
“你和大哥经常会来这里么?”
白愁飞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站在那幅画儿旁边,然后笑着看向易辰安。
易辰安点点头,然后好像心情颇好地走到堆满画卷的木架上,将那些画卷搬到长案上:“大哥来的时候,我经常会画一些画。”
易辰安表情淡漠,但是眼神却是亮的。
白愁飞走来,看着易辰安素白的指节翻开画卷。那些画大多是苏梦枕的肖像,或是在品茶或是在博弈,还有苏梦枕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背影。
其余的便是一些从阁楼远望可见的京城场景。
易辰安提起苏梦枕的时候总会很专注很开心。白愁飞看着画上面的苏梦枕,那些由旧到新的画纸说明了年代的由远到近,苏梦枕的神态也越发地细致起来,由苍白羸弱之感,到而今的健康恣意。
苏梦枕孤高寒傲,扬名天下,此时可毫无顾忌地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驱除外敌,收复失地。
手下忠心耿耿,兄弟同心。
白愁飞默然捏紧了拳心,面上却毫无破绽。易辰安将这些画卷摊开之后,忽然轻声道:“以前大哥经常会到阁楼来,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了。”
易辰安眼底沉寂下来,恢复往日的冷色。
“我以前听说白兄才华横溢,只是一直不曾知晓,白兄原来也是懂画之人。”
易辰安的嗓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雀跃愉快,继续道:“我之前认识了一个也很懂画的朋友,复姓东方。我想白兄应该会很喜欢他。”
白愁飞喃喃道:“东方?”
易辰安听见他的轻声呢喃,道:“几乎半年前,我结识了东方兄,与之成为好友。东方兄姿容雄美,颇有才学。恰好明日他与我约好在京城见面,不如我将他引荐与白兄认识?”
白愁飞居于白楼,刚进入金风细雨楼第一件事情就是阅览白楼里面的资料,每次的新情报,大多都会经他过目。
白愁飞机敏聪慧,从易辰安的话里面迅速捕捉到有用的信息,敏锐地察觉了此人的身份。
同时,从易辰安此人的行事作风来看,结交好友并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然而,而今却主动提起了有那么一位好友,可见这位“好友”定然不一般。
白愁飞呼吸微顿,迅速答应下来:“好。”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猜测易辰安的心理活动。为什么,易辰安要主动提起这个人?为什么易辰安要将这个人引荐给他?
白愁飞看向易辰安的眼瞳,堪称寂寥无趣的眸子之中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
起码白愁飞无法确定自己了解眼前这个人的。其所知所感,白愁飞一概不曾笃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接触和了解。
但是现在,白愁飞忽然发现,从易辰安此处入手也许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易辰安在楼里颇有威望,但是交际甚窄。即便如此,易辰安所交涉的人里,却大多都是白愁飞无法正常触及的人物。
易辰安听见白愁飞的回应,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总会那么专注,白愁飞在他那双黑瞳里看见细碎的湛湛亮光,而后听见易辰安道:“明日我为无情施针之后在城西逸仙楼等你。”
白愁飞道:“好。”
白愁飞离开之后,易辰安坐在桌前,将没有饮完的残茶倒入杯中,缓缓饮入。
【大人,您和白愁飞说了一些什么呀?】系统刚刚进行了自动更新,在易辰安开始作画的时候就再也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等到白愁飞离开之后才重新连线。
易辰安简洁道:“白愁飞野心勃勃,我只是想让他更快下决心。”
系统缓缓打出来一个问号。
易辰安叹了一口气,道:“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人相撞,我相信一定会擦出一点火花。东方不败想要一统江湖,他几番前来京城有一部分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京中势力。倘若京中太过太平,对于东方不败来说并不利于他实现自己的野心。”
“而白愁飞想要追逐权利,其手段又远不如东方不败。”
“倘若我是东方不败,我一定会利用白愁飞去把京城这趟浑水搅得更乱。”
系统迟疑道:【东方不败为什么不会想到利用大人您呢?】
易辰安静默一瞬,道:“你猜东方不败为什么会与我保持书信往来?”
翌日,一拢斜阳自屋檐泄下,而后缓缓淌入房间之中。
无情坐在椅子上,看着易辰安低头施针。
苍白的肌肤之下,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易辰安只垂眸对着上面的穴位,沉稳地扎下一针又一针。
也许是习惯了这个过程,无情耳后的红色已经不如第一次那般鲜红,只是仍然习惯淡漠。只有在易辰安扎下最后一根银针之后才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
“大捕头,最近可有再犯哮喘?”他仰面看向无情,眼眸被阳光映出单调的暖色。
无情摇了摇头,微笑道:“未曾,我能感受到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多。”
无情的哮喘自早年种下病根,后来即使经过名医医治,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未曾根治。
易辰安给他下的药不温不猛,只是一直在缓缓地打过折疗愈作用。而且除却汤药,还辅以各种手法。
闻言,易辰安垂下眼睫毛,阴影之下的神情不大清楚,一如他的情绪一般有些让无情难以捉摸。
“近来入春,但天气仍然很冷,易感风寒,况且多有粉尘,大捕头宜减少外出。倘若身体不适,要及时告知于我。”
易辰安习惯了考虑这些因素,也习惯了像把控苏梦枕的身体状况一样去熟悉无情的身体状况。
他说出来时并未感觉不妥,无情却神情微暖。
易辰安将手里的东西拾在一边,又从携带的药袋里拿出包好的药包。他将绳结处理得简洁漂亮,拆线时却也极其容易。
将这些药包拿出来之后,方才道:“上次我为大捕头把脉时察觉到大捕头体质虚寒,想来应该尤其畏冷。当年我为兄长医治时曾用过这剂药方,尤有奇效。大捕头可一日煎服两次,持续三月,应当有所缓解。”
无情点点头,真诚道:“多谢。”
易辰安答应诸葛正我为无情治疗哮喘和腿疾,但是无情身体状况复杂,还有其他暗疾。易辰安诊脉之时注意到,也会为他寻找治疗之法。虽然不是最后是否能够治愈,但是如此悉心周到,已然超过了他本身应做的限度。
无情并非多言多语之人,却也并非表面所见那般冷清冷心。
易辰安听见他的话后并未言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施针的时辰过去。
昨夜与白愁飞夜谈,再喝完一盏茶之后天就已经快要亮了,索性便直接下了阁楼,收拾好东西之后直接去了神侯府。
准备施针的时候,易辰安会把袖箭和藏匿在袖筒之中的短剑拆除,避免影响施针,而且小楼之中,显然不会有任何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