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 迸出“滋滋”的声响, 火苗一阵阵地腾起, 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 畅快说笑,气氛热烈。
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 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 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 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 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 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
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
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
“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
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
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
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
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
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
毕竟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
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
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
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
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
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儿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
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
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
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
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
“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
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
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周家女婿。
——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
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
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
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竟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