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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难道没来由地爱一个人?”
    “嗯,比如十六七岁的时候,像那帮小鬼那么大。你那时候有喜欢谁吗?”
    “没有。”那时候她只爱泡在自习室里。“有什么特别的?”方细想起自己的小侄女阿柔。既然如此,下次见了,非得问问她有没有早恋对象。
    “没什么特别,只是不可理喻,就像天然的引力场。”
    方细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想说命中注定吗?”这听起来太像偶像剧里的说辞了。
    “你别笑呀!你不信吗?像我们成年人,已经被社会划分过一次了,有相似的学历背景才更有可能进入同一圈子。那些介绍人在连线的时候,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两个人来相看,就算跟相亲对象一见钟情,这里边也有人为的成分。”
    “是。”
    “人越长大,命定的成分就越稀薄,但十六七岁不是的,十六七岁的爱,跟什么出身啦,学历啦,工作收入、个性、才能,统统都没有关系。也谈不上有什么原因,可能……比如说,”虞一的语速放缓,像在思索恰当的举例,“某一天,正好看见阳光洒在那个人身上。你看,是不是很不可理喻?命中注定跟不可理喻,应该是近义词。”
    “你怎么知道出身阶级、天赋才能这种东西,不会影响一个人的引力场?就算是单纯的见色起意,一个人的审美也是由她的经历决定的。看似不可理喻,实际说不定有迹可循,现实中,王子只会爱上富家千金,不会爱灰姑娘。”
    车子停在教师公寓楼下,车前的灯灭了。
    “那好吧,看来生物老师跟英语老师无法统一意见。”
    推门下车前,方细说:“有一件事还是统一的。”她回过头,“那家旧书店,我也很喜欢。”
    *
    电话通了。“喂?”光耀的声音。“找谁?”
    齐小奇原本歪歪斜斜靠在墙上的身子站直了,她换一只手拿话筒,开口前,抿了抿唇,“喂!方光耀。你怎么开口就是找谁?懂不懂礼貌?”
    “懂礼貌应该怎么说?”
    “应该说,你好,请问找哪位。”
    “哦。”光耀在那头拖着声调复述道:“你好,请问找哪位?”
    小奇笑,他也笑,笑了两声,嘁一下,“我这里有来电显示的好不好?笨。”
    “我这是公共电话,有来电显示又怎样?”
    “你们楼层三台电话,第一台尾号7568,第二台2593。”
    “第三台呢?”
    “……不知道。你用第三台打来过吗?”
    “第三台是坏的!笨。”
    “你才笨!”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忽然各自难为情起来,片刻无话,小奇轻声问:“听说,你挨你爸打了?”
    “听谁说?方泳柔那个大嘴巴……”
    “喂!”
    “你少听她瞎说八道。”
    “所以是没挨打咯?”
    光耀恼羞成怒:“说这个干嘛?”
    “那不说这个。”小奇的声音变得像水,温柔地往低处流淌,“等我回去,给你带鸡蛋布丁吃。你有没有吃过?日本进口的。”
    方泳柔站在拐过弯的墙角边,静静地听着小奇说话。
    “我刚刚打了好几次你都不接,你在干什么?是吗?你爸妈不在?你今晚作业写了没有?我警告你,不要老欠作业……”
    她靠着墙,将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直到一旁出现另一对脚尖。
    她吓得马上抬头。
    周予疑惑地看着她,又将眼神瞟向拐角,小奇讲电话的声音传来。
    周予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偷听人讲电话?
    方泳柔一把扯过周予的衣袖,拽着她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凶道:“你站在这里干嘛?”
    “我路过。”
    “这个时间不睡觉,瞎路过什么?”108的门明明就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远,公共浴室在另一个方向,这人分明就是特意走来戳穿她的。
    “我还没去刷牙。”
    “那你就去刷!”
    “吃完才能刷牙。”
    周予拿着那条健达缤纷乐巧克力,低头去撕包装纸,撕开一个口,又隔着塑料纸将巧克力折成两段,略微递过来一点,问泳柔:“吃吗?”
    方泳柔一口拒绝:“我不要。”她本想直接走掉,想一想,又说:“那本书我放在教室了,明天去了,我把那50块钱还给你。mp4的事情,我不跟别人说,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嗯。”
    楚河汉界这就算是划好了。泳柔转身回宿舍,窝进自己的床铺里,翻出那个罪魁祸首mp4来听。
    长按开机,电量竟是满的。
    她心想,周大小姐真有闲心,搞无聊的恶作剧,还顺便帮她把电充了。
    总之,她无法理解她,就像无法理解城里来的堂弟妹,家花养在高楼之上精心粉饰的寓所,风吹不得,日晒不得,野草也不应要求家花与自己共情,只要划好各自的地界,彼此相安无事就好了。她从床上起身,揭开窗帘一角望去,看见周予仍站在原地,绑了一整日的马尾有一点松散,毫无心防地垂下来,像有些孤单。
    周予把那条巧克力吃掉了。
    学校图书馆二层最深一间的古代文学阅览室里有一个空置的电源插座,原本接了一台检索电脑,因为插座接触不灵,这才空置下来。
    返校那天,她在图书馆里上上下下转了两圈才找到它,于是在旁边就地坐下,翻出自己的充电器,接上那只电量濒危的mp4。接触不灵,她只好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看,把插头按紧一点,确保它正在充电,坐了一下午,读了半本《海上花列传》,全然不知读了些什么。
    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招惹也是无意识的,无意识地去确认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
    她自以为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既是被讨厌了,那也无所谓。她将手中的塑料包装展平,然后扔掉。
    既是讨厌她,干嘛还给她巧克力,干嘛不把她的“恶行”说给别人听?
    雨停了许久,梅苑天井不平整的水泥地上仍积着浅浅的水洼,像难以自洽的年纪里,某些人捧在手中难以表达的真心,也像某些人总是过剩的温柔。
    夜空中的云散去,月亮落入水洼,像引力场开始拉扯,玩着名叫命中注定的游戏。
    7-2
    月考成绩出了。
    除了班级前十,统统不公布,想知道的,自行去办公室找老师看成绩册,一下课,办公室被挤个水泄不通,按齐小奇的话来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热衷考试排名的疯子。话音刚落,方泳柔从办公室的人群中冒出头来。
    旁边同学说,欸,小奇,那是你好朋友。
    小奇答,嗯。上初中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是个异类,爱学习爱疯了。自从来了岛中,我知道了,她是深海鱼,这里才是她的海,以前跟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浅水虾混在一块,真是委屈她了。讲完,她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
    泳柔走近来,看她一眼,也叹了一口气。
    没考好,班级第23名,比入学摸底还退步了几名。泳柔无精打采地走回教室。
    这个月,周予坐在窗边,从书页中一抬头就瞧见方泳柔丧成八字形的眉,她从没见过这样能直抒胸臆的眉毛,忍不住咧嘴笑,八字眉走过来,在窗外站定,瞧着她疑惑道:“笑什么?”
    她摇头。“没考好?”
    “一般吧。”方泳柔将那张50元隔着窗户递给周予。
    她不知怎样应,但莫名很想接着说点什么,于是如实自述道:“我考得还可以。”
    泳柔差点要翻白眼。这人又是哪根筋搭错?炫耀什么?她当然知道周予考得不错,早些时候班会课上表彰前十,位列第十的,恰是周予。
    她瞥见周予桌上摊着的书,是本杂志。
    天天不是上课发呆就是课间看杂志,到底怎样考的前十?苍天无眼!
    若高考能进全班前十,不说清北,保底也是中大,再冲一冲,其他顶尖高校也大有希望。
    周予把那张50元对折压一下,再折两个角,泳柔不知这是做什么,情不自禁站在原地盯着看,一张钱被越折越小,最后翻一下,翻出了一个心形来。
    倒挺别致。泳柔提醒:“折成这样,饭卡窗口不收的。”
    周予抬头看她,“这样就不是钱了,是书签。你用吗?”
    谁要用这么贵的书签?她还未答话,教室前排的窗户探进一个脑袋,银铃一样的嗓音丁零当啷,喊得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报名排球社的小同学,请出来一下。”泳柔认得是那日在社团办与她们对打的排球社师姐,师姐低头照着名单念:“方泳柔。李玥……”
    李玥?
    泳柔与周予整齐划一地转过脑袋,看见李玥满眼困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师姐嬉皮笑脸地走来与泳柔搭话:“师妹,我记得你。你是方泳柔,还是李玥?你跟师姐说,师姐保你免试。”同行的男生在一旁嘘她:“少吹牛了你。”